第十二章 镇关中恶名昭彰
却说那宋朝绍兴年间,金人肆虐中原,山河沦陷,有志之士欲挽天倾,纷纷揭竿而起,当中有一惊才绝艳之辈,姓王名中孚,其人文武双全,忠肝义胆,在金国境内组织义军起事,意图恢复,怎奈大势难当,屡战屡败,心灰意冷之下,乃于终南山筑墓自绝于世,号为活死人墓。
本是一心求死,偏有一位红颜知己,姓林名朝英,虽是女子,却智计过人,为激其振作,施计与王中孚对赌,将一座活死人墓赢到手中,强逼王中孚出山。
此后又经历多番波折,王中孚到底大业未成,披发入道,取道号重阳,创下终南山全真一脉,而林朝英则为情所困,独守古墓,郁郁而终。
当年跟随林朝英入古墓,还有一位忠心耿耿的丫环,小名久已不用,只随林朝英姓林,习成林朝英的武功后,也承袭了古墓派掌门一职,便是今时少女莫愁的师父白衣女子。
当年林朝英与王重阳的诸般纠葛,她乃一一亲历,既怜惜小姐薄命,也恨重阳无情,自任掌门之后,便立下门规,不许全真教道士踏入古墓一步。
当日完颜康坠入深潭,误打误撞进了古墓,虽有莫愁掩护,哪能躲得过她的眼去,本想避开莫愁之后,再出手取其性命,不想完颜康在墓前大放厥词,“矫情”二字真说进了心里。
于是半途拦截之时,订下三招之约,只想小惩大戒,哪知对方小小年轻,武功根基着实不俗,又见丘处机、马珏力保,心中不由起了一个计较。
原来当初林朝英创制古墓派武功之时,情根已深,难以自拔,一招一法皆以全真武学为参照,两相互补缺漏,组成一套威力莫大的武道系统。
她既随林朝英与王重阳日久,两家武功都知大概,自然学来处处顺遂,但轮到莫愁之时,这位林掌门囿于誓言,既不能自己传给弟子全真武功,也不能上重阳宫请人教授,眼看弟子越学越偏,心中也自焦急。
正不知何是好这时,刚巧老天爷送了个完颜康过来,根基资质俱为上乘,还是全真真传,简直就是完美工具人的不二之选。
因此对于莫愁偷偷与完颜康交往,林掌门心知肚明,却故作不知,还有意无意教给莫愁更多招数,其实就是用来套路完颜康的全真武学。
但毕竟少男少女总混在一起,林掌门也担心爱徒重蹈覆辙,因此每次都有暗中跟随,观察久了,就发现完颜康这小孩吧,怎么说呢,枉顶了个俊俏外表,内里简直比木头还木头,好几次傻徒弟都主动往上凑了,那家伙还在那儿吨吨喝酒。
除了喝酒,就是练拳,莫愁再傻,也是个女孩子,怎么在他手下就跟打沙包似的,浑无半点怜惜,偏偏傻徒弟还习以为常,简直就是一对奇葩。
林掌门没吃过猪肉,也看过猪跑,暗地里对这两人着实无语,不过也放下心来,确定完颜康并非登徒浪子之流,。
每日观察二人进境,傻徒弟莫愁虽然进境可观,但明显心思不纯,反而完颜康初时不知古墓武功专为女子所创,大男人使将出来难免拗手拗脚,但渐进两家合流之后,竟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,自行开始弥补两派之不足,时至今日,竟然在一念通达之间,真正将两家武功合为一处,而且打通生死玄关,真气自生,一出手便威势惊人。
以林掌门之能,也暗暗咋舌,忍不住出手相试,数招互换,竟没能讨得便宜,只能借对掌而遁,施展轻功来在远处,原地调息一轮,才觉气息通畅。
“掌门,你没事吧?”
丑妇孙氏,原是江湖中人,受过林朝英大恩,于林朝英身后投身古墓为仆,一直忠心耿耿,被林掌门视为手足,闻言轻摇螓首,道:“我没事,只是有些轻敌罢了,没想到这小子进步如此之快。”
孙氏埋怨道:“早知如此,何必借姑娘之手,把本派武功使给他看,平白给全真教造就一个高手。”
林掌门心胸宽广,道:“莫愁与他,也是互相成就,有些东西,非她自己体悟不可。”
孙氏欲言又止,道:“我看姑娘这些日子,好像有点不大对头,再让他们相处下去,只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林掌门叹口气道:“可莫愁终究与你我不同,正是豆蔻年华,不经一事,不长一智,强行阻拦,反而弄巧成拙,还是顺其自然吧。”
孙氏愤愤道:“这小子胎毛未净,天天只晓得喝大酒,长大了必定是个酒鬼,姑娘若真跟了她,日后可有的受了。”
不知怎的,林掌门忽然回想起少年在乡里时,看见乡间农妇挺着大肚子,背着小儿,手里还拖着喝得烂醉如泥的相公,骂骂咧咧往家里走的情景,若再把完颜康和莫愁的样了代入其中,不觉嘴角竟绽出一丝笑意。
所幸及时发觉不对,赶紧收敛,却已经把旁边的孙氏看了个目瞪口呆。
暮春方过,处暑随来,正是七八月天气,骄阳赛火,汗湿衣衫,长安城外终南山下的官道上,一家名叫醉八仙的小酒店忽然红火了起来。
只因这家里不知从哪儿弄得秘方,做出的特色烤肉酥醇甘爽,十里飘香,行路之人再没胃口,被这香味一勾,便忍不住进得店内。
点上一块肋排,或几根叉烧,蘸点金灿灿的五香淮盐,再配一碗井拔冰镇的绿豆醪糟,一吃一喝,腹满胸张,当时暑气尽去,再舒坦不过。
除此之外,这家店主人还是个习武的好汉,专门在店外挂了一个两丈来高的旗招子,上写一行大字,乃是:“奉饶天下英雄一招。”
号称凡从此路过,敢与店主论试拳脚者,店主都先让其一招,胜者奉银百两,败者也有一顿酒吃,这旗招子从半个月前当道挂起,便惊动关东关西各处英雄好汉,络绎不绝前来一试。
当中更不乏成名江湖人物,个个做着手到擒来,借势让名声更上一层楼的打算,可迄今为止,那旗招子仍是好端端挂在竿上,登门挑战者越来越少。江湖传言,也从“不自量力的妄人”变成终南山下“神拳小郎君”。
后来挑战的几乎没有了,报名求见套交情的倒是越来越多,搞得“小郎君”不胜其烦,放出话去,要见自己,须先打赢自己的一个兄弟。胜者方可入门,败者就哪来哪去。
此话一出,原本已经停滞的挑战,忽然又变得热闹起来,盖因那位“小郎君”的“兄弟”,竟是个容貌秀丽的妙龄少女,和美女比武,胜负先放在一边,光听这个噱头,就让人热血沸腾。
于是关东关西的好汉们,又一窝蜂的往这边赶,其中一大半甚至抱着不可告人的念头,哪知这趟却是一头撞在棺材板上。
那神拳小郎君固然拳脚沉重,但对上不如自己的,还能手下留情,可现在换了这位少女“兄弟”,出手没轻没重不说,招式更是狠辣无比。
刚开始还算收敛,可某一次有个汉子输人不输阵,污言秽语,惹怒了对方,竟狠下辣手,当场挖了汉子一只眼珠出来,同伴想要报仇,以众敌寡,却个个被打得筋断骨折,至此一战成名,终南山下除“神拳小郎君”外,又多了一个“辣手小妖女”,于关洛道上声名鹊起,雄霸一方。
其实江湖中人都清楚,终南山乃全真教地盘,这两人在山脚下作威作福,不见有全真教道士出面管束,甚至那位小郎君还堂而皇之穿着一身道袍,背后站着什么靠山,简直昭然若揭。
也因如此,伤在二人手下之辈,亦不敢大举邀约寻仇,只能按照江湖规矩,当面登门挑战,却几乎没人能过“小妖女”那一关,纷纷头破血流,铩羽而归。
当年江湖上曾有一对黑风双煞,也是一男一女,联手横行天下,无人能制,于是有好事者将之相提并论,又称二人为“终南双凶”。
大凶“醉郎君”,姓名不详,身披道袍,终日醉卧,神力无双,曾与渭水帮杨氏三雄较力,一拳破去三人二十年横练铁布衫功。
二凶“辣手仙子”,姓名不详,姿容绝世,轻功过人,出手无情,玉掌之下非伤即残,江湖中人闻之色变。
“师兄,这么长时间你也闹够了吧,江湖同道现在都在传全真教要称霸武林,师父气得不行,说你要再不收手回山,便亲自提剑来清理门户了。”
“来,你让他来,刚好让天下英雄评评理,当初跟洒家父母说的好好的,只是上山来练功夫治病,不是真来当道士,现在功夫练成了,病也好了,洒家要下山,倒不让了。
非要洒家闯什么天罡北斗阵,七个不要脸的老家伙,联手打洒家一个,洒家自出娘胎,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,行,洒家也不走了,就在山脚下当个店主,替重阳宫看看门,算是还他们传功授艺的情份,这样也不准?那你叫他们来,直接把洒家打杀了算求。”
挑着醉八仙旗幌的酒店门外不远,官道旁有一片柳林,当中一株弯脖柳树下的荫凉之处,已有“醉郎君”之称的完颜康,披头散发,袒胸露怀,仰躲在一具靠椅之上,手中摇着个蒲扇,口中嘡嘡嘡连喷带骂,说得口干时,只一抬头,坐在旁边的莫愁便笑盈盈的从坛中舀了一瓢酒,送上来解渴。
另一边站着的王志坦,李志常,尹志平小哥仨,则被喷得面色阵青阵白,无言以对,还得赔着笑作势求他小声一点,别被旁人听了笑话。
原来完颜康自领悟了两派功法关键,终于顺利练成所谓“妖术”,志得意满之余,不免静极思动,找到丘处机说要下山去闯荡一番。
丘处机已知他甚深,哪敢放这魔星去祸乱江湖,遂以功夫火候未到加以推唐,完颜康不服,两下里口说无凭,动起手来,丘处机施展浑身解数,竟然制完颜康不下,心中又是惊喜,又是骇然,遂以言词相激,道只要完颜康能闯过天罡北斗阵,天下便他行走。
完颜康也是好胜心起,一口答应下来,却不知全真七子这段时间日夜勤修苦练,还将从他那里得来的古墓武学融汇其中,使得威力培增,一轮比试下来,把个完颜康打得鼻青脸肿,直接负气离宫,来到山脚酒店,一边养伤一边想办法报仇,期间只为消遣,又让汤祖德等人制杆大旗竖在路口,才惹出之后种种事来。
至于少女莫愁,因见与完颜康交往日深,师父也未发觉,胆子不觉越来越大,不仅每天偷偷跟下山来,还从古墓里顺了好几大桶蜂浆,给完颜康的小店做秘密武器。
完颜康不喜欢“小王爷”这个身份,觉得有失英雄好汉的体面,因此只让汤祖德等人唤他“少爷”,倘若与人比武通名报姓,只须一句:“打赢洒家再说。”便没有人能追问到底,因此这么长时间以来,莫愁人只当他家里有点钱,是个开酒店的少东,全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。
而且“小贼”“小贼”的喊惯了,也改不过来,有次完颜康实在听不过耳,纠正她应该喊“哥哥”,结果莫愁羞答答一声“康哥哥”,喊得完颜康浑身发毛,还是任她喊回“小贼”算了。
他这么大张旗鼓的搞事,还放任莫愁重手伤人,重阳宫哪受得了,都是关中武林一脉,谁没有个三亲六故,雪片般飞来的告状信,都快堆满祖师堂了。
马珏和丘处机几次三番派人召他回山,他都以养伤为由置之不理,这日王志坦,李志常,尹志平一起过来,乃是奉命下最后通牒,哪知话没说上几句,完颜康就喊打喊杀,耍起泼来,莫愁更是频频冷眼投射,隐带杀机,三人秀才遇上兵,根本拿这对新出炉的“终南双凶”没办法,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劝说。
这时汤祖德从树林外面走了进来,先看了王志坦三人一眼,便躬身向完颜康禀道:“少爷,您要的东西弄好了。”
完颜康顿时精神一振,从躺椅上直坐起来,大喜道:“好好,快拿来给洒家看。”
汤祖德道了声“是”。便回头招呼一声,便听吭哧吭哧的喘气声,两名伙计打扮的亲兵合力抬着一杆兵器,气喘吁吁的远远走来,却道那兵器何等模样,只见是:
当中一条银蟒,两头半轮明月,九耳八环神鬼怯,寒光射开牛斗界。
衲子随身护道,老君炉内夹磨,西行路上恶人多,全凭此物定风波。
原来是一条六尺来长的九耳八环方便禅杖,杖柄粗如鹅卵,铲刃寒光四射,两人同抬,都累得弯腰,份量至少六十斤往上,看得王志坦三人眼皮直跳:师兄,你修的是道家,使这玩意真的好吗?
“小贼,你这兵器好威风啊。”少女莫愁自是觉得完颜康使什么都好,哪怕拿根棒槌,都能当绣花针夸。
完颜康可不管他们怎么想,眼中神光烁烁,如见至亲,猛的翻身跳起,来在当间,单臂一抬,就把禅杖弹在半空,吓得汤祖德忙叫一声:“少爷小心。”三名伙计也纷纷躲开。
却见完颜康往空中一抓,一条禅杖稳稳抓在手里,转身舞动起来,顿时狂风呼啸,杖影翻飞,其中只见一条玉蟒,绕着完颜康周身上下纵横盘旋,隐带风雷之威,十步之内,迫人魂魄,在场众人莫不连连后退,脸色都吓白了。
完颜康舞得性起,风声大作,早惊动不远处的酒店中人,纷纷移步过来观看。
这时路边上但见来了一个官人,带着几名随从,定睛看了会儿,大声喝采:“端的使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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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是一心求死,偏有一位红颜知己,姓林名朝英,虽是女子,却智计过人,为激其振作,施计与王中孚对赌,将一座活死人墓赢到手中,强逼王中孚出山。
此后又经历多番波折,王中孚到底大业未成,披发入道,取道号重阳,创下终南山全真一脉,而林朝英则为情所困,独守古墓,郁郁而终。
当年跟随林朝英入古墓,还有一位忠心耿耿的丫环,小名久已不用,只随林朝英姓林,习成林朝英的武功后,也承袭了古墓派掌门一职,便是今时少女莫愁的师父白衣女子。
当年林朝英与王重阳的诸般纠葛,她乃一一亲历,既怜惜小姐薄命,也恨重阳无情,自任掌门之后,便立下门规,不许全真教道士踏入古墓一步。
当日完颜康坠入深潭,误打误撞进了古墓,虽有莫愁掩护,哪能躲得过她的眼去,本想避开莫愁之后,再出手取其性命,不想完颜康在墓前大放厥词,“矫情”二字真说进了心里。
于是半途拦截之时,订下三招之约,只想小惩大戒,哪知对方小小年轻,武功根基着实不俗,又见丘处机、马珏力保,心中不由起了一个计较。
原来当初林朝英创制古墓派武功之时,情根已深,难以自拔,一招一法皆以全真武学为参照,两相互补缺漏,组成一套威力莫大的武道系统。
她既随林朝英与王重阳日久,两家武功都知大概,自然学来处处顺遂,但轮到莫愁之时,这位林掌门囿于誓言,既不能自己传给弟子全真武功,也不能上重阳宫请人教授,眼看弟子越学越偏,心中也自焦急。
正不知何是好这时,刚巧老天爷送了个完颜康过来,根基资质俱为上乘,还是全真真传,简直就是完美工具人的不二之选。
因此对于莫愁偷偷与完颜康交往,林掌门心知肚明,却故作不知,还有意无意教给莫愁更多招数,其实就是用来套路完颜康的全真武学。
但毕竟少男少女总混在一起,林掌门也担心爱徒重蹈覆辙,因此每次都有暗中跟随,观察久了,就发现完颜康这小孩吧,怎么说呢,枉顶了个俊俏外表,内里简直比木头还木头,好几次傻徒弟都主动往上凑了,那家伙还在那儿吨吨喝酒。
除了喝酒,就是练拳,莫愁再傻,也是个女孩子,怎么在他手下就跟打沙包似的,浑无半点怜惜,偏偏傻徒弟还习以为常,简直就是一对奇葩。
林掌门没吃过猪肉,也看过猪跑,暗地里对这两人着实无语,不过也放下心来,确定完颜康并非登徒浪子之流,。
每日观察二人进境,傻徒弟莫愁虽然进境可观,但明显心思不纯,反而完颜康初时不知古墓武功专为女子所创,大男人使将出来难免拗手拗脚,但渐进两家合流之后,竟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,自行开始弥补两派之不足,时至今日,竟然在一念通达之间,真正将两家武功合为一处,而且打通生死玄关,真气自生,一出手便威势惊人。
以林掌门之能,也暗暗咋舌,忍不住出手相试,数招互换,竟没能讨得便宜,只能借对掌而遁,施展轻功来在远处,原地调息一轮,才觉气息通畅。
“掌门,你没事吧?”
丑妇孙氏,原是江湖中人,受过林朝英大恩,于林朝英身后投身古墓为仆,一直忠心耿耿,被林掌门视为手足,闻言轻摇螓首,道:“我没事,只是有些轻敌罢了,没想到这小子进步如此之快。”
孙氏埋怨道:“早知如此,何必借姑娘之手,把本派武功使给他看,平白给全真教造就一个高手。”
林掌门心胸宽广,道:“莫愁与他,也是互相成就,有些东西,非她自己体悟不可。”
孙氏欲言又止,道:“我看姑娘这些日子,好像有点不大对头,再让他们相处下去,只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。”林掌门叹口气道:“可莫愁终究与你我不同,正是豆蔻年华,不经一事,不长一智,强行阻拦,反而弄巧成拙,还是顺其自然吧。”
孙氏愤愤道:“这小子胎毛未净,天天只晓得喝大酒,长大了必定是个酒鬼,姑娘若真跟了她,日后可有的受了。”
不知怎的,林掌门忽然回想起少年在乡里时,看见乡间农妇挺着大肚子,背着小儿,手里还拖着喝得烂醉如泥的相公,骂骂咧咧往家里走的情景,若再把完颜康和莫愁的样了代入其中,不觉嘴角竟绽出一丝笑意。
所幸及时发觉不对,赶紧收敛,却已经把旁边的孙氏看了个目瞪口呆。
暮春方过,处暑随来,正是七八月天气,骄阳赛火,汗湿衣衫,长安城外终南山下的官道上,一家名叫醉八仙的小酒店忽然红火了起来。
只因这家里不知从哪儿弄得秘方,做出的特色烤肉酥醇甘爽,十里飘香,行路之人再没胃口,被这香味一勾,便忍不住进得店内。
点上一块肋排,或几根叉烧,蘸点金灿灿的五香淮盐,再配一碗井拔冰镇的绿豆醪糟,一吃一喝,腹满胸张,当时暑气尽去,再舒坦不过。
除此之外,这家店主人还是个习武的好汉,专门在店外挂了一个两丈来高的旗招子,上写一行大字,乃是:“奉饶天下英雄一招。”
号称凡从此路过,敢与店主论试拳脚者,店主都先让其一招,胜者奉银百两,败者也有一顿酒吃,这旗招子从半个月前当道挂起,便惊动关东关西各处英雄好汉,络绎不绝前来一试。
当中更不乏成名江湖人物,个个做着手到擒来,借势让名声更上一层楼的打算,可迄今为止,那旗招子仍是好端端挂在竿上,登门挑战者越来越少。江湖传言,也从“不自量力的妄人”变成终南山下“神拳小郎君”。
后来挑战的几乎没有了,报名求见套交情的倒是越来越多,搞得“小郎君”不胜其烦,放出话去,要见自己,须先打赢自己的一个兄弟。胜者方可入门,败者就哪来哪去。
此话一出,原本已经停滞的挑战,忽然又变得热闹起来,盖因那位“小郎君”的“兄弟”,竟是个容貌秀丽的妙龄少女,和美女比武,胜负先放在一边,光听这个噱头,就让人热血沸腾。
于是关东关西的好汉们,又一窝蜂的往这边赶,其中一大半甚至抱着不可告人的念头,哪知这趟却是一头撞在棺材板上。
那神拳小郎君固然拳脚沉重,但对上不如自己的,还能手下留情,可现在换了这位少女“兄弟”,出手没轻没重不说,招式更是狠辣无比。
刚开始还算收敛,可某一次有个汉子输人不输阵,污言秽语,惹怒了对方,竟狠下辣手,当场挖了汉子一只眼珠出来,同伴想要报仇,以众敌寡,却个个被打得筋断骨折,至此一战成名,终南山下除“神拳小郎君”外,又多了一个“辣手小妖女”,于关洛道上声名鹊起,雄霸一方。
其实江湖中人都清楚,终南山乃全真教地盘,这两人在山脚下作威作福,不见有全真教道士出面管束,甚至那位小郎君还堂而皇之穿着一身道袍,背后站着什么靠山,简直昭然若揭。
也因如此,伤在二人手下之辈,亦不敢大举邀约寻仇,只能按照江湖规矩,当面登门挑战,却几乎没人能过“小妖女”那一关,纷纷头破血流,铩羽而归。
当年江湖上曾有一对黑风双煞,也是一男一女,联手横行天下,无人能制,于是有好事者将之相提并论,又称二人为“终南双凶”。
大凶“醉郎君”,姓名不详,身披道袍,终日醉卧,神力无双,曾与渭水帮杨氏三雄较力,一拳破去三人二十年横练铁布衫功。
二凶“辣手仙子”,姓名不详,姿容绝世,轻功过人,出手无情,玉掌之下非伤即残,江湖中人闻之色变。
“师兄,这么长时间你也闹够了吧,江湖同道现在都在传全真教要称霸武林,师父气得不行,说你要再不收手回山,便亲自提剑来清理门户了。”
“来,你让他来,刚好让天下英雄评评理,当初跟洒家父母说的好好的,只是上山来练功夫治病,不是真来当道士,现在功夫练成了,病也好了,洒家要下山,倒不让了。
非要洒家闯什么天罡北斗阵,七个不要脸的老家伙,联手打洒家一个,洒家自出娘胎,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,行,洒家也不走了,就在山脚下当个店主,替重阳宫看看门,算是还他们传功授艺的情份,这样也不准?那你叫他们来,直接把洒家打杀了算求。”
挑着醉八仙旗幌的酒店门外不远,官道旁有一片柳林,当中一株弯脖柳树下的荫凉之处,已有“醉郎君”之称的完颜康,披头散发,袒胸露怀,仰躲在一具靠椅之上,手中摇着个蒲扇,口中嘡嘡嘡连喷带骂,说得口干时,只一抬头,坐在旁边的莫愁便笑盈盈的从坛中舀了一瓢酒,送上来解渴。
另一边站着的王志坦,李志常,尹志平小哥仨,则被喷得面色阵青阵白,无言以对,还得赔着笑作势求他小声一点,别被旁人听了笑话。
原来完颜康自领悟了两派功法关键,终于顺利练成所谓“妖术”,志得意满之余,不免静极思动,找到丘处机说要下山去闯荡一番。
丘处机已知他甚深,哪敢放这魔星去祸乱江湖,遂以功夫火候未到加以推唐,完颜康不服,两下里口说无凭,动起手来,丘处机施展浑身解数,竟然制完颜康不下,心中又是惊喜,又是骇然,遂以言词相激,道只要完颜康能闯过天罡北斗阵,天下便他行走。
完颜康也是好胜心起,一口答应下来,却不知全真七子这段时间日夜勤修苦练,还将从他那里得来的古墓武学融汇其中,使得威力培增,一轮比试下来,把个完颜康打得鼻青脸肿,直接负气离宫,来到山脚酒店,一边养伤一边想办法报仇,期间只为消遣,又让汤祖德等人制杆大旗竖在路口,才惹出之后种种事来。
至于少女莫愁,因见与完颜康交往日深,师父也未发觉,胆子不觉越来越大,不仅每天偷偷跟下山来,还从古墓里顺了好几大桶蜂浆,给完颜康的小店做秘密武器。
完颜康不喜欢“小王爷”这个身份,觉得有失英雄好汉的体面,因此只让汤祖德等人唤他“少爷”,倘若与人比武通名报姓,只须一句:“打赢洒家再说。”便没有人能追问到底,因此这么长时间以来,莫愁人只当他家里有点钱,是个开酒店的少东,全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。
而且“小贼”“小贼”的喊惯了,也改不过来,有次完颜康实在听不过耳,纠正她应该喊“哥哥”,结果莫愁羞答答一声“康哥哥”,喊得完颜康浑身发毛,还是任她喊回“小贼”算了。
他这么大张旗鼓的搞事,还放任莫愁重手伤人,重阳宫哪受得了,都是关中武林一脉,谁没有个三亲六故,雪片般飞来的告状信,都快堆满祖师堂了。
马珏和丘处机几次三番派人召他回山,他都以养伤为由置之不理,这日王志坦,李志常,尹志平一起过来,乃是奉命下最后通牒,哪知话没说上几句,完颜康就喊打喊杀,耍起泼来,莫愁更是频频冷眼投射,隐带杀机,三人秀才遇上兵,根本拿这对新出炉的“终南双凶”没办法,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劝说。
这时汤祖德从树林外面走了进来,先看了王志坦三人一眼,便躬身向完颜康禀道:“少爷,您要的东西弄好了。”
完颜康顿时精神一振,从躺椅上直坐起来,大喜道:“好好,快拿来给洒家看。”
汤祖德道了声“是”。便回头招呼一声,便听吭哧吭哧的喘气声,两名伙计打扮的亲兵合力抬着一杆兵器,气喘吁吁的远远走来,却道那兵器何等模样,只见是:
当中一条银蟒,两头半轮明月,九耳八环神鬼怯,寒光射开牛斗界。
衲子随身护道,老君炉内夹磨,西行路上恶人多,全凭此物定风波。
原来是一条六尺来长的九耳八环方便禅杖,杖柄粗如鹅卵,铲刃寒光四射,两人同抬,都累得弯腰,份量至少六十斤往上,看得王志坦三人眼皮直跳:师兄,你修的是道家,使这玩意真的好吗?
“小贼,你这兵器好威风啊。”少女莫愁自是觉得完颜康使什么都好,哪怕拿根棒槌,都能当绣花针夸。
完颜康可不管他们怎么想,眼中神光烁烁,如见至亲,猛的翻身跳起,来在当间,单臂一抬,就把禅杖弹在半空,吓得汤祖德忙叫一声:“少爷小心。”三名伙计也纷纷躲开。
却见完颜康往空中一抓,一条禅杖稳稳抓在手里,转身舞动起来,顿时狂风呼啸,杖影翻飞,其中只见一条玉蟒,绕着完颜康周身上下纵横盘旋,隐带风雷之威,十步之内,迫人魂魄,在场众人莫不连连后退,脸色都吓白了。
完颜康舞得性起,风声大作,早惊动不远处的酒店中人,纷纷移步过来观看。
这时路边上但见来了一个官人,带着几名随从,定睛看了会儿,大声喝采:“端的使得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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